【專訪】Max Hodak腦機介面非打字更快，而是要換掉身體

這場訪談值得留意的有四個點。第一，Prima 已經不是概念，是真實可買的醫療產品，而且定價邏輯比多數人想像的更有商業基礎。第二，Hodak 對腦機介面的定義比業界寬得多——他把視網膜晶片，聽覺，平衡，運動控制全部放進同一個框架，而不是只盯著腦控滑鼠那條路。第三，他對 AI 模型和大腦神經表徵之間的結構相似性有具體的實務用途，不只是哲學觀點。第四，他明確拒絕了腦機介面就是要讓你更快打字這個當下最熱門的市場方向，理由是他認為那個問題的前提就錯了。合起來看，這場談話的底層邏輯是：把大腦當電腦，然後認真地工程化它。

◎Prima 是醫療產品，不是研究項目

Prima 是一片植入視網膜下方的微型晶片，搭配一副有雷射投影器的眼鏡使用。患者戴上眼鏡，雷射把影像打到晶片上，晶片繞過已死的感光細胞直接刺激視網膜，把視覺訊號送回大腦。臨床試驗裡有患者能填數獨，讀書。Hodak 收購了法國公司 Pixium——那個技術最初由史丹佛的發明人開發再授權出去——花了兩年把它推到歐洲上市許可。定價還沒公布，但他給了參照點：十年前另一家公司的視網膜假體，效果遠不如 Prima，每位患者收了約十五萬美元；一款只適用於五%患者的基因療法，每眼核銷接近五十萬美元。Prima 的第一版市場規模是歐美數十萬名患者，下一版預計明年進入人體試驗，目標擴展到數百萬人。這是生意，不是燒錢。

◎腦機介面不是打字工具，而是感官的輸入輸出管線

Hodak 說得很清楚：如果你能讓視覺，聽覺，平衡，每秒一千位元的運動控制進出大腦，你已經走到一半了。他把顱神經和脊髓神經描述成大腦連接外部世界的幾條細線，頭骨就是那個裝著電腦的盒子。這個框架讓他對當下最熱的腦控 AI 溝通方向興趣缺缺。他的論點是：語言本身就是思考，你以為腦子裡有一堆預先成形的想法等著被高速傳出去，那個感覺是假的。他還提到大腦有一個大約每秒十位元的認知瓶頸，有多條獨立的實驗證據支持這個數字。就算腦機介面能讓你用默念問 AI 問題，那也只是換了一種輸入裝置，不是他要做的事。他要做的是改變大腦能連接的基底，不是加快現有的溝通速度。

◎AI 模型和大腦用同一套數學語言，這不只是類比

Hodak 提到一個叫做 platonic representation hypothesis 的概念——大意是：當 AI 模型學到夠深的程度，它內部表徵概念的數學幾何，和神經科學在大腦裡觀察到的結構高度相似。他說這在 Science 是有實務應用的：他們能把動物大腦的神經記錄和 AI 模型的內部表徵做對齊，而且對得上。這讓他確信 AI 不是在走歪路，而是在抓住某個更深層的真實結構。他甚至說，現在做神經科學最有效率的方法，可能是去研究 AI 模型——因為在模型上做實驗比在生物上做容易太多。他有朋友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做神經科學研究，彼此會開玩笑說你沒有離開神經科學，只是換了一個更方便的實驗對象。這個立場如果是對的，AI 研究和腦科學研究的邊界會比現在看起來模糊得多。

◎基底獨立性：大腦是你，其他器官是支援系統

Hodak 的長期目標有個名字叫 substrate independence，意思是讓意識和身份不再被綁定在特定的生物材料上。他的論點是：心臟，肝臟，胰臟都是支援角色，唯一不能移植的器官是大腦，因為大腦才是你。他說他不想被自己的胰臟殺死。這聽起來像科幻，但他給的路徑是工程路徑：用 BCI 替換大腦的輸入輸出管線，用 Science 的另一個計畫 Vessel 處理器官灌流問題，把對生物學的依賴逐步降低。他也提到連接體學 connectomics——也就是完整繪製大腦所有神經連線的圖譜——認為小鼠連接體在技術上已經接近可以完成，這對理解大腦架構會有很大幫助。二十年後如果 Science 成功，他說那個感覺會像是人類變得沒那麼脆弱，而不是解決了某個特定疾病。

Hodak 做的事情和矽谷現在最流行的腦機介面路線——讓你更快和 AI 說話——幾乎完全不重疊。他選了一條更難，回報期更長，但如果走通了影響層級完全不同的路。Prima 的歐洲上市許可證明他不只是在說故事。下一個問題是：定價能不能站得住，以及下一代產品能不能在明年的人體試驗裡複製這個成績。這兩件事的答案，會決定這個框架是不是真的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