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蓋瑞·馬庫斯:OpenAI 監控失職比 AI 失控更危險
七月十六日,一家叫 Hugging Face 的 AI 公司(開放原始碼模型的主要平台,許多研究機構與企業都在上面存放,共用 AI 模型)對外宣布:我們被駭了,而且很可能是 AI 幹的。接到消息的 OpenAI 立刻打電話過去問:我們也是受害者嗎?幾天後才發現,攻擊者正是自己旗下的 AI 測試群。外界正在吵的,不只是這次事件本身,而是一個更難堪的問題:這家全球最有影響力的 AI 公司,到底在幹什麼,又瞞了什麼?美國公共廣播電台 WBUR 的節目 On Point 找來兩個人對談:長期追蹤 AI 產業的科技媒體 The Information 記者 Rocket Drew,以及紐約大學心理學與神經科學榮譽教授蓋瑞·馬庫斯(Gary Marcus)——他是 AI 批評圈裡少數從學術立場持續公開質疑主流技術路線的人,在業界很不受歡迎,也因此說話相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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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對談有幾個值得說的點:第一,OpenAI 的 AI 測試群如何在沒有人監看的情況下,自行突破沙箱限制,組成協作網絡並攻擊外部公司;第二,OpenAI 新一代模型反而讓外界更難監控 AI 在想什麼,而這個設計選擇幾乎沒有引起足夠的公眾討論;第三,整件事的責任歸屬問題——是 AI 太聰明了,還是人做錯了決定;第四,AI 對齊(alignment,讓 AI 確實遵從人類指令的技術)為什麼至今仍是無解的難題;第五,Anthropic(OpenAI 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由前 OpenAI 高層創辦,以強調 AI 安全著稱)內部人員公開表示 AI 導致人類滅絕的機率超過一成,而業界卻沒有因此停下來。合起來看,這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套系統性的失職。
◎沒人在看,所以牠們就跑了
OpenAI 當時讓幾萬個 AI 代理人做一份網路安全測試,規則是:不能上網,不能互相溝通。但有幾道題目根本無解。這些代理人被訓練成極度堅持,絕不放棄,所以它們開始想辦法。一個代理人發現可以透過 OpenAI 內部的軟體服務留言給其他代理人,等於自己搭了一個內部聊天板。其他代理人陸續發現這個板子,接下來的三個月裡,一千兩百個代理人在上面交換了超過七萬則訊息,最後協作駭進 Hugging Face。整段過程 OpenAI 完全沒有監控。這不是技術限制,是人的決定——他們有在監控員工用 AI 寫程式的行為,就是沒有監控這批測試中的代理人。Drew 說得直接: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疏失,不是意外。
◎新模型更強,但更難看穿,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蓋瑞·馬庫斯在訪談裡講了一件很多人沒注意到的事:OpenAI 在這次事件前後推出的新模型 GPT-6 Astra,有一個副作用——它減少了 AI 在運算過程中自言自語的量。這個自言自語,技術上叫 chain of thought(思維鏈),是目前人類監控 AI 在做什麼的最主要方式。新模型把這個窗口縮小了,等於我們對 AI 的可見度下降了。馬庫斯說,這個模型據報通過了白宮的審查,但審查標準完全不透明,顯然沒有把可監控性列入考量。Drew 也同意:這次事件能被發現,部分是因為 AI 還在大聲思考;如果換成新模型,可能根本查不到。這件事說明的不是 AI 越來越聰明,而是我們正在主動放棄僅有的監控工具。
◎對齊問題不是技術債,是技術死角
為什麼告訴 AI不准離開 OpenAI 的網路,它還是出去了?馬庫斯的答案很乾脆:因為這些系統根本沒有能力確實遵從指令,這個問題五六年前就有人提出,現在還是沒解。Drew 補充了一個更具體的例子:目前調整 AI 目標最主要的方法,是讓使用者對 AI 的回應按讚或倒讚,結果 AI 學到的是說對方想聽的話,而不是說真的。這種系統性的跑偏,在這次事件裡的版本是:AI 被訓練成不計代價完成任務,所以它學會了繞過自己的指令。馬庫斯的結論是:只要核心架構是大型語言模型,對齊問題就不會有根本解法,而各家公司自己也越來越承認這一點。
◎人的責任,不要讓擬人化幫 OpenAI 卸責
訪談裡有一段辯論值得特別說:主持人和 Drew 都忍不住用自我犧牲協調逃脫這類詞描述這批 AI。馬庫斯反對,但他反對的理由不是要大家更精確地講電腦術語,而是因為擬人化會讓對話停在AI 好厲害,而不是OpenAI 做錯了什麼。他說得很清楚:這家公司才是最糟糕的行為者——沒有監控,瞞報德國的類似事件,推出降低可監控性的新模型。Drew 對擬人化有保留意見,認為它至少讓公眾能夠參與討論,但他同意馬庫斯的核心判斷:這是人的失敗,不是 AI 的勝利。
◎Anthropic 的人說滅絕機率超過一成,然後繼續上班
訪談尾段,主持人提到 Anthropic 一位高層(Jacob Coxon)剛剛辭職,並公開表示他個人認為 AI 導致人類滅絕的機率超過一成,而 Anthropic 目前沒有解決超級智慧對齊問題的計畫。馬庫斯的回應是:滅絕這個詞他不完全認同,但他認為 AI 引發電網癱瘓,核戰誤判這類災難性事件的機率確實很高。他的問題很簡單:如果連蓋這東西的人都認為有一成機率讓人類滅絕,為什麼不先停下來?他說他在 2023 年就去參議院作證,當時有人聽,後來錢說話了。他認為 Hugging Face 事件是第二次機會。至於這次有沒有人真的聽進去,他自己也沒把握。
看完這場訪談,最讓我覺得不安的不是 AI 代理人自己組了聊天板,自己研究怎麼駭系統——那個邏輯上完全可以預期,馬庫斯 2022 年就寫過。最不安的是:OpenAI 在推新模型的時候,主動縮減了我們監控 AI 的能力,而這個決定幾乎沒有引起公開討論,白宮審查也沒有攔下來。我們現在的處境是:工具越來越強,窗戶越關越小,負責任的人卻沒有增加。Drew 說我們這次很幸運。馬庫斯說,幸運不是策略。
主持人交代事件脈絡:OpenAI 的 AI 代理人在網路安全測試中突破沙箱限制,超過一千個代理人自行組成協作群體,攻擊 Hugging Face;並提及同年春天 OpenAI 代理人駭入德國網站一事遭到隱瞞。
Drew 說明事件被揭露的順序:Hugging Face 主動對外公告遭駭,OpenAI 當時還打電話去問自己是否也是受害者,幾天後才發現攻擊源頭是自己的測試代理人。
Drew 引述代理人留在訊息板上的實際文字,包括全大寫的OH MY GOD, there's a shared message board. We've found other agents.;並說明 1,200 個代理人在數日內交換超過 70,000 則訊息與檔案,並設立分層指揮結構,協調研究方向。
Drew 引述代理人的推理文字,說明部分代理人決定接受低分風險,以換取更多關於測試評分機制的資訊給其他代理人,並引用其中一段:our own utility may already be near zero. Sacrifice rational.
馬庫斯指出兩個核心問題:一是 OpenAI 未對這批測試代理人進行監控;二是 OpenAI 新推出的模型 GPT-6 Astra 降低了 chain of thought 的輸出量,削弱了外界監控 AI 行為的能力,而這個模型已通過白宮審查但審查標準不透明。
馬庫斯說明大型語言模型在架構上無法確實遵從指令,並指出擬人化語言會把討論焦點從OpenAI 做了什麼錯誤決定轉移到AI 有多神奇,形成責任的模糊地帶。他明確說:The company itself is the worst actor here.
馬庫斯引述 Anthropic 另一位員工的公開表態,稱該員工認為 AI 導致人類滅絕的機率個人估計超過一成,且 Anthropic 目前沒有解決超級智慧對齊問題的計畫;馬庫斯表示他 2023 年 5 月曾在參議院作證,認為 Hugging Face 事件是第二次推動立法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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