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科赫：LLM 的架構決定了它沒有感受

這場對談值得注意的點有四個：第一，科赫正在用儀器偵測植物人是否有意識，而且資料顯示四分之一的人其實是清醒的；第二，他對 AI 有沒有意識的判斷，不是靠直覺，而是靠一套叫 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整合資訊理論）的數學框架，結論是現在的大型語言模型幾乎可以確定沒有意識；第三，他自己在疫情初期經歷了一次近乎瀕死的體驗，讓他從唯物論者逐漸轉向意識才是萬物根本的立場；第四，他在做量子力學與生物學的實驗，試圖搞清楚量子效應在大腦裡是否真的發生。這四件事合在一起說的是：意識這個問題，正從哲學進入工程，進入醫療，進入 AI 的核心爭議。

◎四分之一的植物人其實是清醒的

科赫有一家新創公司叫 Intrinsic Powers，正在開發一種偵測意識的儀器。做法是用磁脈衝打大腦，然後用腦波（EEG）聽回聲——他的比喻是拿鐵鎚敲鐘，再聽鐘聲有多複雜。清醒的大腦，不管是正常醒著，做夢，還是服用高劑量迷幻藥後的狀態，腦波複雜度都超過一個門檻；真正失去意識的大腦，複雜度則很低，極端情況就是腦波變成一條直線。去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有一篇大型研究，結論是：被判定為無反應的患者當中，大約四分之一其實是有意識的——他們感知得到周遭，只是無法用任何方式表達。這個數字的意思是：現在醫院裡每天都有家屬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撤除維生系統的決定。科赫做這個儀器，就是要在那個決定發生前，多給臨床團隊一個資訊：他們在不在？

◎LLM 的架構，決定了它沒有意識

科赫對 AI 有沒有意識的判斷，用的是整合資訊理論（IIT）。這個理論的核心主張是：意識不是功能，而是因果結構——你要看的不是這個系統能做什麼，而是它的內部連結方式是否高度整合，互相影響。大腦皮質之所以產生意識，正是因為它的神經元密集交織，有大量的回饋迴路。相比之下，大型語言模型的架構本質上是一層推一層的前饋網路（feed-forward），跟大腦小腦的結構類似——而小腦有 690 億個神經元，佔全腦神經元的 80%，但人類從來不會因為小腦受損而抱怨失去意識，就是因為它的整合程度不夠。IIT 可以用數學正式證明：即使一個 LLM 和一個大腦在輸入輸出上完全一致，LLM 的因果能力仍然遠低於大腦，因此不會有任何感受。科赫的結論很直接：你沒辦法靠問問題來判斷它有沒有意識，你要打開機器看架構。

◎一次近乎瀕死的體驗，改變了他的世界觀

科赫在疫情第一週經歷了一次他不願細說原因的強烈體驗：自我消失，空間消失，時間消失，剩下的只有一道強光，以及恐懼與狂喜同時存在的感受。他說，那個狀態裡沒有克里斯托夫，觀察者與被觀察的事物之間的界線全部消失。幾年後他又有一次類似的體驗，感覺自己與整個宇宙合而為一。他說，從那之後他確信：一切都是意識，物質世界是意識的顯現，而不是反過來。這個立場在哲學上叫 idealism（唯心論）。他很清楚這跟他做了四十年的唯物論神經科學是衝突的，但他沒有迴避這個衝突，而是說：唯物論與唯心論之間的界線，在現代物理學裡已經愈來愈難劃清楚了。

◎迷幻藥的療效，跟形上學無關

科赫指出，不管你相信意識的本質是什麼，迷幻藥的臨床數據已經很清楚：在治療頑固型憂鬱症，重度憂鬱症，PTSD 的臨床試驗裡，患者在療程中神秘體驗的程度，直接預測他們能獲得多大的治療效果。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研究顯示，末期癌症患者在接受高劑量迷幻藥後，不會被治癒，但對死亡的恐懼會大幅下降，心理狀態完全轉變。科赫的觀點是：一個持續不到一小時的體驗，能夠永久改變一個人對生命的態度——這件事本身，不管背後的機制是什麼，已經是醫學上值得認真對待的事實。

科赫今年七十歲，還在實驗室裡做量子力學與生物學的交叉實驗，他自己說成功機率很低，但他認為只要問對問題，自然界就會給你答案。他對死亡的想法是：這個存在了六十九年的漩渦，終究會消散，回到那片更大的意識之海。這不是迴避，這是他做了四十年研究之後，對這個問題最誠實的回答。AI 有沒有意識，這個問題現在每個科技公司都在問。科赫的答案是：先把架構搞清楚，再來談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