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李開復：智識已被商品化，剩下的只有愛和水管工

這場談了五件事，合起來是一張完整的地圖。第一，為什麼中國模型便宜，以及這個便宜能不能持續。第二，美國公司的真正護城河在哪裡，而那道護城河夠不夠深。第三，AI 浪潮對東南亞是機會還是威脅，取決於誰先動。第四，AI 不會取代所有工作，但會精準取代哪些。第五，Boss AI 這個李開復自己在用的管理工具，是他對企業主說的最具體的一件事。

◎中國模型便宜，不是策略，是被逼出來的

李開復說得很直白：中國模型便宜，是因為中國公司窮。OpenAI 和 Anthropic——後者是由前 OpenAI 核心成員創立，專注安全研究的 AI 公司——能拿到的錢，中國同行拿不到十分之一，所以只能用更少的算力把模型榨到極限。Silicon Valley 的工程師覺得這種低層調校不夠優雅，懶得做；中國工程師沒有這種傲氣，結果做出來的模型成本比美國低 50% 到 95%，效果有時候差一點，有時候根本沒差。李開復說，這個趨勢不會逆轉，因為中國前沿模型的訓練者目前還有十一家，短期內不可能出現一家獨大。就算哪天整合到剩下幾家，開源模型的轉換成本幾乎是零——不像 Facebook 或 TikTok，你的朋友在上面所以你走不掉，語言模型沒有這種黏性，隨時可以換。對東南亞企業來說，結論很清楚：用中國開源模型，下載到自己的伺服器，資料不出境，想改就改，這叫 sovereign AI，主權 AI。

◎Anthropic 值兩兆美元？數字看起來合理，但分母要看清楚

李開復提到 Anthropic 年度經常性收入已達約六百億美元——他當場說錯，馬上自己更正是六十億——以此支撐兩到三兆美元的估值。他的判斷是：以現在的數字和成長速度來看，不算離譜。但他也說了另一面：如果中國模型已經是九成夠好，十分之一的價格，那些原本付高價給美國模型的客戶，有很大一部分會把複雜任務留給美國模型，把其他的都換成中國模型。美國模型的成長曲線能不能繼續，取決於它們能不能持續拉開差距。李開復認為美國公司真正的優勢是頂尖人才密度——問全球前一百名 AI 研究者，美國佔多數。但他也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過去三年半，OpenAI 和 Anthropic 發明的東西，中國公司沒有一樣做不出來。這不代表未來也一樣，但目前沒有證據顯示護城河夠深。

◎哪些工作會消失，哪些不會

李開復給了一個判斷框架，不是說哪個行業安全，而是說哪兩個特性決定一份工作的存活率：一是開放性，問題每次都不一樣，沒有固定答案；二是人際互動，工作本身就是跟人建立信任，談判，解決問題。兩者都高的工作，AI 最難取代。他舉水管工為例——聽起來像封閉性的技術工作，但每棟房子的管線都不同，牆壁裡看不到，判斷要不要打牆是偵探工作，打錯了還要面對憤怒的屋主，這些加起來讓它比很多看似高階的認知工作更難被取代。認知工作方面，客服，BPO，法律文件審閱這些，他說寫在牆上了，早晚會被取代；但談判，行銷策略設計，公司合併這類開放性任務還有空間。藍領工作比認知工作晚五到十年，因為機器人的身體還很笨，而且硬體成本不會像軟體那樣快速下降。

◎Boss AI：CEO 的全視之眼

這是李開復說得最具體，對總經理最直接有用的一段。他自己在 01.AI 用一套他稱為 Boss AI 的系統管公司：公司所有會議都錄音，AI 自動辨識語音和說話者，然後他可以問：上週一千場會議裡，有哪三個爭論我應該知道？或是這個策略方向有沒有出現讓我擔心的訊號？開會前，AI 會告訴他對方可能要什麼，他應該問什麼問題；開會中，對方說的數字會即時被核對；開會後，誰承諾了什麼，AI 會一直追蹤，不讓人以為老闆忘了就算了。他說這套系統讓他睡得比較好。他也坦承，歐洲和美國員工對這種全面錄音的接受度低，亞洲接受度高。這不是未來的產品，是他現在在用的東西。

李開復這場談話有一個底層邏輯貫穿始終：智識已經被商品化，接下來被商品化的是越來越多種類的工作。東南亞，企業主，個人，面對的問題都一樣——不是要不要相信這件事，而是要在它發生之前先動還是等著被動。他自己的答案是先動，而且要找對地方動。至於 AI 會不會有情感，會不會真的愛人，他說九成五的把握：一百年內不會。那剩下的五成，他沒說，但他大概也知道沒人說得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