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李開復：執行長不親自上場，AI 轉型就是在做樣子

這場訪談有幾個值得說的點。第一，李開復直接點名：AI 轉型失敗的根本原因是執行長把它當軟體採購在管，結果中層主管集體拖慢進度。第二，他用自己公司開發的 Boss AI 示範執行長用 AI 管公司長什麼樣，核心是讓 AI 穿透中層雜訊，直接看到公司真實狀況。第三，他對中美 AI 晶片管制給出一個很直接的判斷：出口管制已經失效，中國兩三年內會在模型與晶片上完全自給。第四，他認為純數位產業的傳統大公司——包括好萊塢——已經沒有三到五年的緩衝，局已定。第五，他預言下一個重要裝置是隨時在聽的語音裝置，而這件事對西方市場來說文化上過不去，對亞洲市場則不是。合起來看：這不只是一本企業管理書，它在描述一個組織形態的物競天擇。

◎AI 轉型不是 CIO 的事

李開復和大約一百位執行長一對一談過，他的結論很直白：大家都想做 AI 轉型，大部分人都做錯了。錯在哪？錯在執行長把它交給資訊長去安裝。資訊長的工作是把軟體裝好，讓系統跑起來，這沒有錯，但 AI 轉型要改的是公司的策略，組織和執行方式，這只有執行長能推。更麻煩的是中層主管：他們的考核指標是管多少人，守住多大的地盤，AI 轉型對他們來說是威脅，不是機會，所以他們會用各種方式讓這件事慢下來。李開復的測試很簡單：看季報。如果跑了一堆 AI 專案，財務數字沒動，那不叫轉型，叫做樣子。

◎Boss AI 不是監控系統，是消除雜訊的工具

李開復在自己公司試了一套他稱為 Boss AI 的系統，架構是 19 個專門功能的 AI 代理（agent，可以理解成各司其職的 AI 小組）組合而成。核心概念是：把公司所有的會議記錄，業務通話，客服紀錄全部收進來，讓 AI 去讀，執行長直接看到發生什麼事，不必再靠中層主管過濾過的版本。他引用橋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創辦人瑞．達利歐（Ray Dalio）推行多年的徹底透明概念：當每個人都知道執行長知道實情，大家就會說真話，談真問題。另一個功能他叫承諾帳本——AI 記錄每個主管在會議裡說了什麼，承諾了什麼，執行長不記得，AI 記得。這套邏輯說穿了很簡單：中層主管的雜訊不是壞人造成的，是考核制度造成的；用 AI 繞過去，不是懲罰人，是讓公司看見自己。

◎晶片出口管制已是破局，兩三年後中國自給

美國對中國的晶片出口管制，原始邏輯是：訓練大型 AI 模型需要大量高階晶片，卡住晶片就卡住模型。李開復認為這個邏輯現在已經站不住腳，理由有兩個。第一，中國工程師已經證明可以用少得多的算力做出夠用的模型，這個前提一破，管制的效力就大打折扣。第二，中國半導體產業正在快速追上，華為的 Ascend 晶片生態系已經有中國模型公司陸續轉過去用，雖然目前工程成本高出許多，但這是練兵，練久了就會夠用。他的估計：推論端（讓 AI 跑起來回答問題，相對於訓練）已經沒有辦法靠出口管制阻擋，整個模型加晶片的自給體系，兩三年內會成形。

◎純數位產業的傳統大公司沒有緩衝期

李開復把產業分兩類來看。實體產業——製造，農業，礦業——有三到五年的時間，對手不是矽谷的新創，是同業，有時間學。但純數位產業——娛樂，內容，媒體，遊戲——他說得很直：局已定，速度來不及。他用 Blockbuster 對 Netflix，計程車業對 Uber 做比方：有資產，有品牌，有用戶，但移動速度輸給新進者，最後還是輸。對好萊塢他說得更明確：AI 現在可以寫劇本，選角，剪輯，針對用戶習慣優化集數節奏，中國已經有一批靠 AI 製作的短劇在高速成長。迪士尼說那是低品質內容，李開復的回答是：那個論點是在替一個正在縮小的市場辯護。

◎下一個重要裝置是隨時在聽的語音裝置，但西方市場接受不了

李開復認為手機是錯誤的 AI 介面。語音是最自然的溝通方式，但手機的操作流程——解鎖，開 app，點擊，說話——讓這件事太麻煩，如果你一天要跟 AI 說兩百次話，這個延遲會讓體驗很差。他預言的下一個裝置是隨時開著，隨時在聽的語音裝置，因為它一直在聽，就會有無限的記憶，最終成為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的存在。他提到 OpenAI 和設計師 Jony Ive 正在合作開發的語音裝置（一個類似曲棍球圓盤的隨身裝置），他的判斷是：在西方市場推不動，因為文化上過不去。亞洲市場不一樣——隱私不是不在乎，而是在優先順序上排得比較後面，如果裝置帶來的好處夠大，記錄這件事是可以被接受的。這又回到他 2018 年的核心論點：誰的資料多，誰就有優勢。

看完這場訪談，我的感覺是：李開復描述的很多事，骨子裡是同一件事——資訊不對稱。中層主管對執行長隱藏真實狀況，西方社會對資料收集設防線，好萊塢對新進者的威脅程度判斷錯誤。AI 在他的框架裡，本質上是一個消除這些資訊不對稱的工具。誰願意讓資訊流動，誰就贏；不願意的，不管是公司還是國家，都在替自己的對手省力。這不是新道理，但現在執行的成本比以前低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