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梅拉妮·米歇爾:AI 能說笑話,但那不叫思考
AI 會不會思考,這個問題科學圈已經吵了幾十年。但最近兩三年,ChatGPT 這類大型語言模型突然能寫出流暢的句子,解數學題,寫程式,讓這個老問題重新燒起來。梅拉妮·米歇爾(Melanie Mitchell)是聖塔菲研究所的 AI 與認知科學教授,也是《人工智慧:給思考者的指南》一書的作者——她長年站在 AI 研究與哲學的交界處,是這個問題最適合開口的人之一。這場訪談裡,她和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語言學助理教授 Kyle Mahowald 一起坐下來,主持人當場開著 Claude——Anthropic 公司開發的 AI 對話系統——做現場實驗,把抽象問題拉回最具體的一個動作:叫 AI 說個笑話。
這場訪談值得說的有四個點。第一,AI 寫笑話這個小實驗,意外成了最清晰的能力邊界示範。第二,語言流暢不等於會思考,這個區分是整場最核心的論點。第三,AI 沒有身體,沒有記憶,沒有自我,和人類的差距比多數人想像的還要結構性。第四,儘管如此,AI 正在反過來幫科學家理解人類大腦——這是意外收穫,也是目前最實際的價值。合起來的意思是:AI 的語言能力已經讓人刮目相看,但那只是思考的一個薄薄切面,離真正的思考還差得遠,而且差的不是速度,是結構。
◎笑話測試:能說出形狀,說不出靈魂
主持人當場請 Claude 寫一個原創笑話。Claude 給出一個關於悲觀者和樂觀者走進圖書館的故事,米歇爾和主持人都沒笑,還要追問這哪裡好笑,Claude 洋洋灑灑解釋了一大段笑點機制。米歇爾的判斷很直接:AI 看過大量笑話,也看過分析笑話結構的文章,所以它能產出笑話的外殼,但笑話之所以好笑的那個微妙時機感,它沒有。更麻煩的是,連那個被追問後說出的笑話,也很可能只是訓練資料裡某個版本的重組——米歇爾舉了一個例子:她先生以為 ChatGPT 獨立想出一個謎語,後來查到那個謎語其實出現在《辛普森家庭》的某一集。AI 的原創,水分有多少,根本難以驗證。
◎語言流暢不等於會思考,這是整場最重要的一句話
Mahowald 和 Georgia Tech 心理學助理教授 Anna Ivanova 合著的論文,核心論點就是這一條:把語言能力和思考能力拆開來看。人類幾千年的直覺是,能說出流暢語言的東西,背後一定有流暢的思考。大型語言模型打破了這個假設——它們能生成語法完整,語意連貫的句子,但這不代表它們會做數學推理,社會推理,或任何其他層次的認知。米歇爾用一個更老的例子來類比:1990 年代 IBM 的 Deep Blue 下棋贏了世界冠軍卡斯帕羅夫,但沒有人因此說 Deep Blue 有通用智慧。語言這關,現在也是同樣的情況。
◎AI 沒有身體,沒有記憶,沒有自我——差的是結構,不是程度
米歇爾說,人類學語言的方式和 AI 根本不同。嬰兒是在世界裡學語言:用眼睛看,用身體動,從照顧者那裡得到即時回饋,語言是和真實世界的經驗綁在一起的。AI 只接觸文字,是純粹被動的。更根本的差距是記憶:把 Claude 關掉再開,它對剛才這場對話毫無記憶,更別說形成什麼自我敘事。它用第一人稱說話,說自己無法完全信任自己的自我報告,聽起來很像有自我意識,但米歇爾的警告是:我們人類天生對會說話的東西有擬人化偏見,這不是新問題,過去的聊天機器人就已經讓人上當過。這個偏見在語言模型這麼流暢的今天,只會更難抵抗。
◎AI 最實際的價值:幫我們看懂人類大腦
這是訪談裡最少被外界注意,但對做決策的人最值得留意的一點。Ivanova 的實驗室同時對人類和 AI 做語意推理測試,掃描人腦的同時也追蹤 AI 每一個人工神經元的活化狀態——人腦打不開,AI 可以拆開來一層一層看。Mahowald 補充了另一個角度:語言學界長期爭論,嬰兒學語言是不是需要大腦內建大量語法機制才辦得到。語言模型只靠預測下一個字就學會了語言,這個結果正在動搖那個長期假設,暗示語言訓練資料本身的資訊量,比過去估計的豐富得多。AI 在這裡扮演的角色,不是替代人類思考,而是提供一個可以受控操作的對照組。
AI 能說笑話,但說不出好笑的笑話。能用第一人稱談自己的內心狀態,但那個狀態關掉電源就消失。語言流暢是真的,思考是另一回事。這個區分現在還只是學術討論,但再過幾年,當 AI 助理深入各行各業的工作流程,搞清楚它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會是比問它有沒有意識更值得花時間的問題。
聽眾 Bill Lester 引用 1966 年科幻小說《嚴酷的月亮》,提出能不能寫出原創好笑笑話作為 AI 是否真正在思考的判斷標準,成為本集現場實驗的起點。
說明 1950,60 年代的 AI 是用邏輯規則暴力編程,後來證明行不通;現代大型語言模型改用預測下一個字的方式在海量文字上訓練,這個看似簡單的機制是整個系統的核心。
指出嬰兒學語言是在真實世界中透過身體感知和即時回饋完成的,語言模型只接觸文字,與真實世界無連結,兩者的學習結構根本不同。
分析 Claude 能產出笑話的形式,但缺乏讓笑話真正好笑的微妙感;並舉 ChatGPT 重複《辛普森家庭》謎語的例子,說明 AI原創的可信度難以驗證。
指出 AI 公司知道用戶會問你有沒有在思考,有沒有意識,因此在預訓練之後專門針對這類問題做額外訓練,Claude 給出的那段看似深刻的自我反思,可能部分來自這個訓練過程。
警告人類天生對能說流暢語言的東西有擬人化偏見,AI 使用第一人稱,談論內心狀態,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它有自我意識;她強調這個偏見在語言模型如此流暢的今天特別危險。
說明語言模型能產出流暢句子這件事打破了流暢語言背後必有流暢思考的長期假設;同時指出語言模型只靠預測下一個字就學會語言,正在挑戰語言學界關於大腦需要內建語法機制才能習得語言的傳統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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