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Melanie Mitchell:AI通過了考試,但我們不知道它懂了什麼
2026年7月,距離ChatGPT橫空出世不過三年半,AI已經解開了匈牙利數學家Paul Erdős留下的一道經典難題——單位距離問題——靠的是把兩個原本毫不相干的數學分支拼在一起。外界一片歡呼:AI開始有創意了。但Santa Fe Institute認知科學家Melanie Mitchell的反應不是掌聲,而是一個老問題:我們真的知道它在做什麼嗎?Mitchell研究AI超過三十年,她的切入角度不是算力或參數量,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連「智能」怎麼測量都還沒搞清楚,憑什麼信任那些benchmark的數字?Quanta Magazine的科普播客The Joy of Why把她請回來,主持人是應用數學家Steve Strogatz,兩人上一次對談還是ChatGPT問世之前。
這場對談值得留意的地方有四個,合起來指向同一件事:AI產業正在重演一個老毛病——用表現換掉理解,用benchmark換掉科學。第一,Mitchell提出六條評估AI認知能力的原則,核心是把認知科學的實驗方法引進AI研究。第二,她用二十世紀初德國神馬Clever Hans的故事說明,看起來像天才的表現,背後可能只是讀懂了你臉上的表情。第三,她點名benchmark的根本缺陷:能通過律師資格考不等於能做律師的工作。第四,她對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這個新興子領域寄予厚望,認為那是真正理解AI在做什麼的唯一路徑。
◎六條原則,說白了就是把科學還給AI研究
Mitchell列的六條原則,前兩條最刺:第一,留意自己的擬人化偏見——因為它說流利的英文,你就以為它在思考;第二,做對照實驗,這是Science 101,但AI圈很少做。她舉了一個真實案例:某AI被測試能不能回答科學論文裡圖表的問題,表現優秀。對照組是:把圖表拿走,只給問題。結果AI照樣答對了——因為問題的用字本身就洩漏了答案。這不是AI很厲害,這是實驗設計有漏洞。她說AI論文的複製實驗幾乎不存在,原因很簡單:計算機科學的訓練裡從來沒有實驗方法學這門課,她自己也沒修過。這話說得很直,因為刺的是整個領域,包括她自己。
◎Clever Hans不是笨馬,它只是在讀你的臉
1900年代初德國有匹馬叫Clever Hans,會算術,你問14加12,它踩蹄26下。科學家們都信了。後來心理學家Oskar Pfungst做了一個簡單的對照實驗:讓馬看不到提問者的臉。馬立刻失敗。真相是:提問者在馬踩到正確數字時會有無意識的微表情,馬讀的是那個訊號,不是數字。Mitchell說這個故事不是要嘲笑那匹馬——讀人臉上的社交訊號,本身就是一種天才。問題是,那不是我們以為在測的東西。AI的benchmark現在大量存在同樣的問題:我們測的,不一定是我們以為在測的。
◎能過律師考試不等於能當律師
AI公司愛用benchmark,因為數字好看,好比較,好發新聞稿。Mitchell點名Geoffrey Hinton——深度學習的奠基人之一,2018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2016年說AI判讀放射科影像已經超越人類醫師,放射科醫師五年內會失業。十年過去了,現在放射科醫師短缺。原因是:在一組標準化影像上贏過醫師,跟在真實醫院環境裡做這份工作,是兩件事。真實的工作是開放式的,不是一道一道獨立的題目。她說這幾乎是個謬誤:AI能做一堆任務,不等於AI能做那份工作。這句話值得貼在每一份AI導入評估報告的封面上。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是Mitchell押的那一注
Mitchell對未來五年最大的期望,是一個叫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的子領域——直譯是「機制可解釋性」,做的事是把AI模型的神經元激活值,權重這些原始數據,轉譯成人類能理解的高層描述,概念上類似神經科學用fMRI掃描大腦。她說這個領域目前還很小,工具還不成熟,但她認為這是唯一真正能讓我們搞清楚AI在做什麼,會在哪裡出錯,怎麼修的路徑。有趣的是,Strogatz提醒她,她三十年前用演化演算法優化細胞自動機的研究,其實就在做類似的事——她說她自己沒想到這個連結。
AI產業現在的狀態,像極了1900年代初看著Clever Hans踩蹄的那批科學家:看到了驚人的表現,就急著下結論說理解了。Mitchell的六條原則不是在潑冷水,是在要求基本功。Benchmark能告訴你它在特定題目上的得分,告訉不了你它在真實世界裡的極限在哪。這個區別,對任何考慮把AI引進決策流程的人來說,才是真正要問的問題。
Strogatz說明本集錄製日期為2026年7月23日,並指出上次訪問Mitchell約在2021年,彼時ChatGPT尚未問世,用時間軸帶出AI發展速度的脈絡。
Mitchell說她從未想到僅靠在大量人類語言與圖像資料上訓練,就能達到現在的結果;同時提到AI社群出現兩個對立維度:AI是否比人類更聰明,以及喜愛與憎惡AI。
Mitchell逐條列出六項原則:一,留意擬人化認知偏見;二,對假設保持懷疑並設計對照實驗;三,對測試刺激發展新變體以測試穩健性;四,主動探查模型內部而非視為黑盒;五,區分表現與能力;六,分析失敗類型並重視負面結果。
Mitchell說明Clever Hans是二十世紀初德國一匹被認為能做算術的馬,後經心理學家Oskar Pfungst以對照實驗證實,馬實際上是在讀提問者無意識的臉部訊號,並非真正計算;強調這個案例對AI benchmark設計的啟示。
Mitchell引述Hinton約2016年的說法——AI判讀放射科影像已超越人類,五年內將取代放射科醫師——並指出十年後現實是放射科醫師短缺,以此說明benchmark表現與真實工作能力之間的落差。
Mitchell表示她最期待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這個子領域的發展,目標是將AI模型的內部激活與權重轉譯為可理解的高層描述,類比神經科學的fMRI,以便真正理解模型的能力邊界與錯誤傾向。
Strogatz表示他個人相信AI很快將在科學與數學的前沿取代人類,並以自己父親的故事說明意義不必來自頂尖成就;Levin則持較樂觀立場,認為人類在理解與詮釋發現的過程中仍有不可取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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