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曾鳴：大模型公司是 AOL，不是 Google

這場訪談有幾個值得單獨拿出來看的判斷：第一，AI 產業現在在哪個階段——他有一套三段論，而且他說我們才剛進第二段；第二，OpenAI，Anthropic 這些大模型公司的命運，他的答案跟矽谷的主流敘事差很遠；第三，下一個最大機會在哪，他點出一個大多數人還沒在追的方向；第四，既有巨頭能不能活過這波，他給了一個歷史機率；第五，公司這個組織形式本身會不會消失，他說會，而且不覺得可惜。合起來看，這是一個用商業史的尺規去量 AI 現況的人，給出的系統性判斷——不是預言，是框架。

◎我們在哪一段：第一階段剛結束，第二階段剛開始

曾鳴把每一波重大技術的產業化分成三段：技術成為基礎設施，應用爆發，原生應用出現。他的判斷是，2026 年 AI 剛完成第一段。判斷依據是 token——這個計量 AI 運算量的單位——已經成為通用標準。他引用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在 GTC 大會說輝達的未來是 token 工廠，Sam Altman 說 OpenAI 的核心是賣 token，認為這代表技術已經被度量化，商品化，也就是基礎設施化完成的訊號。第二段的起點，他認為是春節前後出現的 AI agent——能夠自主完成任務的智慧體——讓大家看到應用爆發的可能性。他用移動網路做類比：第一段是 iPhone，第二段是 App Store 之後的各種應用，第三段才是 TikTok，拼多多這種原生應用。現在是 App Store 剛開張的時間點。對創業者的含義很直接：現在不是等待的時候，是要在應用爆發期卡位的時候，但真正的原生應用還要再等八到十年。

◎大模型公司不是下一個 Google，比較像 AOL

這是這場訪談裡最逆主流的判斷。有人說 OpenAI 未來會比 Google 大十倍，曾鳴不否認 AI 時代會出現那樣規模的公司，但他不認為現在跑在前面的就是那家。他的類比是：大模型公司是基礎設施提供者，地位類似當年讓大家能夠上網的 AOL——重要，但不一定是終局的贏家。他說歷史上從基礎設施公司轉型為成功應用公司的案例極少，石油公司做不出汽車，電力公司做不出冰箱和洗衣機。Anthropic 幾年內估值衝到數百億美元，他的回應是：Yahoo 1995 年成立，2000 年市值 120 億美元；AOL 2000 年市值 220 億美元——速度未必比現在慢，但後來呢？他的預測：大模型公司最終會形成幾家頭部，受政府監管，類似公共事業的格局——賺錢，但不會是最有想像空間的那層。

◎下一個最大機會：還沒人做出來的那個瀏覽器

這是曾鳴在訪談裡最具體的機會判斷。他說現在 agent 的狀況像 1992 年大家開始架網站——資訊爆炸，但沒有統一標準，也沒有方便使用者取用的入口。當年解決這個問題的是瀏覽器，以及之後的 Yahoo。現在他看到的缺口是：還沒有一個產品能夠統一 agent 的標準，讓一般使用者用簡單的方式叫用各種 agent，同時建立信任機制。他說這可能是未來兩年最大的機會，而且他明確說現在還沒看到，包括 OpenAI 推出的 agent 框架也還不是。他的類比是：瀏覽器出現之前，大家都以為下一步是更多網站；但真正打開局面的是讓網站變得可以被使用的那個工具。誰做出這個工具，誰就是下一個 Netscape，再下一個就是 Yahoo。

◎騰訊，Google，字節——沒有人是安全的，但程度不同

他對既有巨頭的判斷很乾脆：歷史上幾乎沒有第一階段的領導企業能夠主導第三階段。IBM 做到過一次，Microsoft 做到過一次，但 Microsoft 也錯過了移動網路，只是靠雲端和搜尋勉強續命。Google 他認為有機會成為好的 AI 雲端公司，但能不能做出消費端的原生應用，他不確定。字節（他指的是 ByteDance）情況類似——Doubao 他定位為上一代 AI 產品，是聊天機器人，不是 agent，要成為下一代入口難度很高。騰訊的社交關係他認為必然會被重構，現在顯得惶恐是有道理的。他說這不是讓人絕望的事，公司本來就有生老病死，新公司因此才有機會。說這話的人不是站在外面評論的，他在阿里待了超過十年。

◎公司會消失，組織不會：任務取代職位

最後這段是這場訪談最往遠處看的部分。曾鳴認為公司這個組織形式是工業革命的產物，AI 革命如果真的比工業革命更根本，那公司就會被新的組織形式取代。他的具體判斷是：現在組織的基本單元是職位，未來會是任務。沒有職稱，沒有層級，沒有固定的命令線，人和 AI 都圍繞任務協作，誰能交付結果誰就得到對應回報。他說現在矽谷的新型實驗室——他稱為 New Lab，Anthropic，OpenAI 都算是其中的早期形式——是這種新組織形態的雛形，因為裡面的核心人員是研究員，貢獻透明，報酬直接對應貢獻。他不認為一人公司是答案，因為複雜的事情需要分工協作；但他認為未來的組織會更像合夥制——每個人的貢獻都不可替代，才值得留著你。

曾鳴這場訪談的價值不是預言，是校準。現在最多人在問的問題——應用公司還有沒有機會，大模型公司值不值這個錢，既有巨頭能不能撐過去——他都用歷史的尺去量過了，給出的答案不討好任何一方。應用公司有機會，但大部分人低估了難度；大模型公司重要，但不是終局贏家；巨頭沒有人安全，但新公司因此才有夢想。這套框架不保證你選對方向，但至少能讓你知道自己站在這段歷史的哪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