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薩爾·可汗比ChatGPT早五個月押注,AI家教能否兌現兩千年前的亞里斯多德承諾
2023年3月,GPT-4公開發布當天,Khan Academy——薩爾·可汗(Sal Khan)從零打造,服務兩億用戶,橫跨五十種語言的免費教育平台——同步推出了Khanmigo,一個架在GPT-4之上,專為課堂設計的AI家教。這不是跟風,是提前五個月就下注。可汗在這場Bain & Company的專訪裡把那段內幕說清楚了:他怎麼在ChatGPT都還沒出現的時候就看到這件事,怎麼說服一個兩百人的非營利組織跟他一起衝,又為什麼他認為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是工業革命以來教育最大的一次結構性改變。外界吵的是AI會不會讓學生作弊,會不會讓老師失業。可汗在吵的是另一件事:兩千三百年前亞歷山大大帝有亞里斯多德一對一教,現在AI能不能讓每個孩子都有同等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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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訪談有四件事值得認真對待。第一,可汗比任何人都早拿到GPT-4的內部測試資格,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商機而是恐懼,然後他把每一個恐懼拆成一個設計題目。第二,Khanmigo第一版的結果很誠實——只有一到一成五的學生真的用起來,他沒有粉飾,而是把這個數字當成下一輪產品設計的起點。第三,他對自己兩百人團隊許下一個在這個時代算是罕見的承諾:你把自己的工作自動化掉,我給你更好的職位和薪水。第四,他把AI在教育裡的角色拆成三層:學AI本身,用AI學其他科目,學怎麼用AI工作——這個分法比大多數公司的AI策略簡報清楚得多。合起來看,這場訪談的核心命題是:AI不是在替換教育,而是第一次讓個人化教學有機會從貴族特權變成普及品。
◎比ChatGPT早五個月,可汗在Zoom上看到了什麼
2022年夏末,OpenAI的共同創辦人Greg Brockman在一個視訊會議上給可汗看了一道AP生物考題。可汗說答案是C,滲透作用。接下來他要求AI解釋推理,解釋為什麼其他選項是錯的,再出一道類似的題目。全部做到了。可汗的反應是:我是被整了嗎?那個週末他和Khan Academy的學習長拿到了測試權限,兩個人整晚沒睡,在Slack上互傳截圖。他試著用孟加拉語問,AI用孟加拉語回答。他把截圖傳給Brockman,對方說:你問之前我們以為它只會英文,你問完我們才去測,發現它會所有我們測試過的語言。這個細節說明一件事:連OpenAI自己都還沒摸清這個模型的邊界,可汗卻已經在想怎麼把它用在課堂上。
◎把恐懼變成功能,而不是等恐懼消失
幻覺(AI生成看似合理但錯誤的內容),數學計算錯誤,作弊,不當對話——可汗把這四個風險全部說出來,然後告訴團隊:這些是真實的問題,但我們要把它們變成設計約束,不是停下來的理由。他的做法是蘇格拉底式設計:Khanmigo不給答案,它反問。它把多選題變成需要解釋推理的對話。ChatGPT在2022年11月29日突然公開,可汗立刻打電話給Brockman抱怨——那個版本沒有護欄,錯誤率更高,更容易被拿來作弊。但他隨即把這件事當成內部說服的工具:貓已經跑出去了,有人得負責任地做這件事,那個人為什麼不是我們?2023年3月,GPT-4公開當天,Khanmigo同步上線。
◎Khanmigo第一版只打動一成五的學生,然後呢
可汗對《華爾街日報》說Khanmigo對很多孩子來說沒什麼感覺,他說那不是他的意思。他的比喻是:想像他走進教室說,我是個不錯的家教,我坐在後面,有問題來找我。大概只有一到一成五的學生會走過來。AI第一版就是這樣。剩下的學生不是不需要幫助,而是不知道怎麼開口,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幫助。他從老師那裡得到的反饋印證了這一點:很多學生被問需要幫忙嗎會說不用,但他們顯然卡住了。所以下一版Khanmigo的方向是主動出擊,不等學生來問,而是在學生卡住的時候介入,把多選題變成必須向AI解釋推理才能算完成的互動。這是在用數據修正產品,不是在辯護。
◎一億預算,等於美國一所大型高中
Khan Academy一年的運營預算是一億美元。可汗說這和美國一所大型高中差不多,但他們的任務是全球免費教育。這個數字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對AI生產力的押注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生存命題——同樣的錢,能不能做三倍五倍的事。第二,他對團隊的承諾因此有了具體的邏輯支撐:你把自己的工作自動化掉,省下來的資源不會進股東口袋,會轉成更大的任務和更好的職位。這在一個非營利組織裡說得通,在一個上市公司裡說不說得通是另一回事。但可汗的邏輯至少是完整的,不是空話。
◎工業革命的教育模型運作了兩三百年,AI是第一個有機會打破它的工具
可汗把歷史拉到兩千三百年前:亞歷山大大帝有亞里斯多德一對一教。這是人類已知最有效的學習方式。工業革命之後,社會選擇了另一條路:把學生集中,統一進度,集中標準,因為沒有辦法讓每個人都有私人家教。Benjamin Bloom在1984年量化了這個差距,稱之為two-sigma problem——個人化教學可以把一個中位數學生的表現提升到第九十六百分位。可汗的論點是:這個差距從來不是因為個人化教學沒用,而是因為太貴,太稀缺。AI是第一個有機會讓這件事規模化的工具。這不是新觀點,但可汗是少數真的在試著兌現它的人。
看這場訪談,最值得注意的不是Khanmigo有多聰明,而是可汗做決定的順序:先看到技術的邊界,再問這個邊界對使命意味著什麼,然後把每一個風險拆成一個可以設計的問題。這個順序和大多數組織面對AI的方式剛好相反。大多數組織先問AI能幫我做什麼,可汗先問AI會破壞什麼,然後怎麼把破壞變成設計。AI是不是真的能讓每個孩子都有亞里斯多德,現在還不知道。但至少有人在認真試。
描述收到Sam Altman與Greg Brockman邀請測試新模型的經過,以及在Zoom上第一次看到AI回答AP生物題,解釋推理,指出錯誤選項的現場反應。
講述用孟加拉語測試模型,AI流利回應的插曲,以及Brockman事後說你問之前我們以為它只會英文的細節,呈現當時連OpenAI自己都在摸索模型能力邊界。
說明Khan Academy在非公開測試期間持續回饋錯誤給OpenAI,幫助對方修正數學計算問題;並提到一位Google AI研究員告訴他,Khan Academy讓業界認識到prompt engineering(提示詞設計,即如何對AI下指令以獲得更好輸出)的實際威力。
描述ChatGPT在2022年11月29日突然公開後,他立刻聯絡Brockman的經過;Brockman解釋ChatGPT是架在舊版GPT-3.5上的應用,並非計畫中的正式發布。可汗說這個事件反而成為內部加速的理由。
說明Khanmigo第一版的實際使用數據:約10至15%的學生主動使用並獲益,其餘學生的障礙不在於AI本身,而在於不知道如何構建問題,表達自己需要什麼幫助;並提到《華爾街日報》對其非事件說法的誤解。
從亞歷山大大帝與亞里斯多德的師生關係切入,說明個人化精熟教育(personalized mastery education)的歷史脈絡,以及Benjamin Bloom在1984年提出的two-sigma problem——個人化教學可使學生表現從第50百分位提升至第96百分位。
對團隊說明Khan Academy年度預算約一億美元,相當於美國一所大型高中的規模;並承諾若員工能用AI自動化自身工作,不會被裁員,而是獲得更好的職位與薪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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