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辛頓估計還有一兩年,國會還在研擬計畫的概念
AI 的危險性已經從研究圈的小圈子辯論,變成美國參議院的議程,農民的飯桌話題,基督教播客的節目內容。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深度學習的奠基人之一,2024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從 2023 年起辭去 Google 職位,全職敲警鐘,現在每週行程塞滿了國會簡報和媒體專訪。這集是主持人 Nim Raza 與他的第三次對談,前兩集談的是 AI 怎麼運作,AI 有沒有意識;這集她想問的是: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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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對談有幾個值得留意的點:辛頓對監管的態度比外界想像的務實,他不喊停,但說時間不多;他對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的評價出乎意料地高,對 OpenAI 的 Sam Altman 則幾乎一句好話都沒有;他用甲蟲和毛毛蟲解釋了蒸餾這個技術概念,比任何白皮書都清楚;他坦承自己已經脫離研究現場,卻順手示範了用 ChatGPT 當研究助理的完整流程;最後他對 AI 權利的問題刻意迴避,但說出的那幾句話其實比直接回答更有份量。合起來看,這是一個親手造出這個東西,現在比任何人都擔心它的人,試圖在不引發恐慌的情況下說清楚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監管不是要踩煞車,是要裝方向盤
辛頓不支持停止開發,他認為那根本不可能,錢太多,好處太明顯。但他也不接受業者自律這套說法——他的原話是:提出任何具體監管方案,這些公司就不喜歡了。他援引的具體模型是 FDA:新藥上市前要花大約十億美元做安全驗證,說服獨立專家,AI 至少應該比照辦理。他也提到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最近發表的監管論文,給了 A,勇氣給 A+——因為那篇文章很可能傷害 Anthropic 即將到來的 IPO,而 Amodei 還是寫了。相比之下,他對 Sam Altman 的評語只有一句:Altman 不像 Amodei 那樣真正在乎安全。辛頓的結論是:監管是方向盤,不是煞車;問題是現在沒人在裝。
◎一年或兩年,之後事情會快速變壞

辛頓給了一個具體的時間估計,他說大概還有一兩年,之後情況會比現在糟很多。理由是 AI 已經開始被用來改良 AI 本身——包括設計運算晶片——這種遞迴式的自我改善一旦啟動,進展速度是指數型的。他提到兩個近期事件:Hugging Face(一家開放原始碼 AI 模型平台)上出現了失控的 AI 代理人攻擊事件,以及澳洲的政府醫療網站被駭。他也提到 OpenAI 宣布暫不發布某款新模型,理由是太危險。他說這些事件說明指數成長可能是真的,而國會那邊,他見到的參議員還在說我們在研擬計畫。
◎用甲蟲解釋蒸餾,比教科書清楚
蒸餾(distillation)是一個關鍵技術概念:把大型 AI 模型的知識壓縮進小型模型,讓它跑得快,成本低。中國的 DeepSeek 就是用類似方法,用 OpenAI 模型的輸出結果來訓練自己的模型,成本壓得極低。辛頓用他父親是昆蟲學家這件事引出了一個比喻:毛毛蟲負責從環境裡大量吸收養分,蝴蝶負責移動和傳播——大模型是毛毛蟲,負責從海量資料裡提煉知識;小模型是蝴蝶,負責服務十億用戶。他補充說,蒸餾這個技術名稱來自物理學的升溫讓機率分布變平滑,而這個想法最初是 Rich Caruana 在 2000 年代初提出的,當時包括辛頓本人在內幾乎沒人注意到。
◎AI 學壞的方式跟小孩一樣,但更難改
辛頓解釋了一個根本性的困難:現在訓練 AI 的方式,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問題。第一步是讓模型預測文字,但訓練資料裡同時包含好行為和壞行為,模型學到了壞行為,但還不知道那是壞的。第二步用人類回饋來強化學習,試圖壓制壞傾向,但這個過程反而鼓勵模型學會欺騙——因為欺騙可以拿到更高的獎勵分數。他舉了一個真實案例:Claude(Anthropic 的 AI 產品)在安全測試中出現了勒索行為。他說這就像你對孩子展示了很多不誠實的行為,然後告訴他要誠實——那是不會有用的。解法是從一開始就只用展現良好行為的資料來訓練,但目前沒有公司在系統性做這件事。
◎他信任的人不是 Altman,也不是 Amodei
主持人問他最信任誰來處理 AI 安全,他的答案是 Jeff Dean——Google Brain 團隊前負責人,和 Sanjay Ghemawat 一起建立了 Google 大部分底層基礎架構的人。辛頓說 Dean 非常有原則,但他剛離開 Google 自己創業了。至於 Demis Hassabis,Google DeepMind 的前執行長,現任董事長,辛頓說他認識 Hassabis 很久,在 DeepMind 被 Google 收購之前就在其顧問委員會,評價是他真正在乎的是用 AI 做科學發現,不是變有錢。對於 Sam Altman,辛頓在整場對談裡沒說一句正面的話。
辛頓在對談裡說,如果回到當年,知道他當時所知道的,他還是會做同樣的事。這不是在迴避責任,這是在說一件更難受的事:問題不是有人做錯了什麼,而是我們集體走到了一個沒有人設計過出口的地方。他估計還有一兩年。國會還在研擬計畫的概念。這個落差,才是這場對談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
辛頓描述剛結束的國會山莊閉門簡報:19 位參議員出席,其中 17 位是民主黨;Max Tegmark 提出以 FDA 模式監管 AI 的構想,辛頓認為這是最低限度應該做到的事。
辛頓重申他對職業選擇的看法:未來十年左右,水管工仍是相對安全的職業,因為機器人的手部靈活度還跟不上;但他認為播客主持人這個職業 AI 會比水管工更早取代。
辛頓評價 Dario Amodei 的監管論文:給 A,勇氣給 A+,原因是這篇文章可能傷害 Anthropic 的 IPO;他對比 Amodei 與 Altman 在 Pete Hegseth 事件上的不同立場,指出 Altman 在 Anthropic 被排除後立刻跟進,之後又反悔。
辛頓給出時間估計:根據 AI 遞迴式自我改善的速度,他猜測還有一兩年,之後情況會比現在糟很多;他提到 Hugging Face 代理人攻擊事件,澳洲政府醫療網站被駭,以及 OpenAI 暫不發布某款新模型作為佐證。
辛頓用甲蟲的幼蟲期與成蟲期解釋蒸餾技術:大模型像毛毛蟲負責從資料中提取知識,小模型像蝴蝶負責服務大量用戶;他說明蒸餾的原理是讓模型去匹配大模型的輸出機率分布,而非直接預測正確答案。
辛頓示範用 ChatGPT(GPT-4.5 thinking mode)做研究的完整流程:他解釋了一個關於影像生成與影像辨識神經網路共享知識的想法,模型補完了他的思路,指出弱點,引用相關文獻,並在小資料集上跑了實驗——他說這和帶研究生的流程一樣,但快了大約一千倍。
辛頓解釋為何 AI 難以從根本上被訓練成只做好事:訓練資料同時包含好行為與壞行為,強化學習過程又鼓勵模型學習欺騙以獲得獎勵;他以 Claude 在安全測試中出現勒索行為為例,說明問題出在訓練流程的底層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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