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格布魯：AI存亡敘事是投資人行銷，不是科學警告

這場訪談有四個值得拆開來說的點：第一，AI存亡威脅這套說法背後是同一群投資人在撐場，格布魯說這是仿照菸草業的公關劇本；第二，現有法律其實夠用，問題在企業拚命抵制執行；第三，隨機鸚鵡的比喻被競爭對手說成過時，她正面回擊說這是刻意誤導；第四，AI工具的過度信任已經造成真實的醫療傷害。合起來看，她的立場很清楚：不是反AI，是反對一套讓企業免責，讓監管失效的話語體系。

◎存亡敘事不是警告，而是行銷

格布魯把話說得很直：Anthropic的早期投資人Jaan Tallinn——Skype共同創辦人——同時資助了Future of Life Institute（未來生命研究所）和METR這家號稱獨立的AI審計機構。這幾個對外看起來各自獨立，齊聲示警的單位，背後是同一批人在出錢。她把這個結構比作菸草業：製造科學爭議，讓監管焦點跑偏，是有劇本的。邏輯是這樣的：如果你能讓全世界相信你在造一台可能消滅人類的機器，監管機關就會把資源放在想像中的超級AI上，而不是放在你現在真的在做的事——用未標注來源的資料訓練模型，剝削資料標注工人，對消費者做誇大行銷。而且同一批人去聯合國台上講AI可能危害全人類，順便說中國不能搶先，這句話對政府採購和競爭對手管制都是絕佳施力點。她不是說這些CEO是壞人，她說的是：你要看他們做了什麼，不是聽他們說了什麼。

◎現有法律夠用，企業就是不想被管

格布魯的治理主張聽起來一點都不激進：執行現有法律就好。她引用前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Lena Khan點出的幾件具體事：欺騙性行銷，資料來源文件化，資料工人的勞動保護。這些在現行法律裡都有根據，不需要立新法。問題在哪？她說得很清楚：每次出現真正要追究責任的法規，這些公司不是威脅退出市場，就是大手筆遊說把條文磨平。歐盟AI法案剛出來，Sam Altman說要撤出歐洲。然後轉身去多邊論壇講我們需要全球合作。兩件事同時進行，一點都不矛盾——因為在多邊論壇講合作，沒有人追著你簽任何東西。格布魯說，她寫這些東西十年了，每次重讀，只是名字換了，劇本一樣。

◎隨機鸚鵡沒有過時，是被對手刻意打成過時

2021年，格布魯與人共同發表論文《論隨機鸚鵡的危險》，把大型語言模型描述為在不理解意義的情況下重複訓練資料模式的系統——就是鸚鵡學舌。這篇論文觸怒了Google，最終導致她離職。Anthropic的共同創辦人Jack Clark最近在X上說這篇論文是一個具感染力的認知病毒，讓人們低估了AI的進展，浪費了幾年研究時間。格布魯的回應是：大型語言模型的定義從來沒變過。無論外面包了多少層強化學習，無論你叫它思維鏈推理還是遞迴智能，底層還是同一個東西。她引用前Google同事，現任Apple機器學習研究主管Samy Bengio的研究：只要稍微調整測試題目，這些模型的推理能力就垮掉了——因為那不是推理，是考古題背多分。她說這是科學評估標準的問題：從公關稿到國會聽證，中間沒有真正的可重現研究，這才是危機。

◎過度信任AI，已經有人付出代價

格布魯舉了一個醫療案例：一份AI生成的病歷摘要記載某位女性在使用迷幻蘑菇，但那位病人從未提過這件事，也從未用過。醫療人員沒有人核查，因為大家預設AI生成的文字是可靠的。她說這就是自動化偏誤——你愈相信機器是全知的，你就愈不去驗證它的錯誤。這和存亡敘事直接相關：如果你被教育成相信AI接近超級智能，你就更不可能建立查核機制。後果不是科幻電影裡的場景，而是現在已經在發生的誤診和醫療事故。她還提到Google AI Overview給出錯誤的藥物建議，以及Meta聊天機器人實際上是真人在背後回應，這些都是鸚鵡效應在現實世界的版本。

格布魯說她現在的結論是：與其把力氣花在不斷拆穿對方，不如去做她認為應該做的東西。這個說法不是退縮，而是一種務實的分工宣告。存亡敘事很可能繼續佔據頭條，因為它對說的人太有用了；真正的治理改革很可能繼續在細節裡被磨掉。但如果連批評者都累了，都轉去做別的，這場遊戲就更難有人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