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葛林：AI 可能有意識，但宇宙終究會把一切抹掉

宇宙學家不常上商業訪談節目。布萊恩·葛林（Brian Greene）是哥倫比亞大學理論物理中心主任，研究弦理論三十年，同時是少數能把量子力學講得讓外行人聽完不昏睡的科學家——他的 TED 演講和幾本暢銷書讓他在學術圈以外也有一定知名度。主持人把他拉進 Diary of a CEO 這個訪談節目，問的不只是宇宙怎麼運作，而是：AI 正在加速，意識是什麼，自由意志存不存在，人類還剩多少時間——這些問題，一個花三十年思考為什麼有東西而非什麼都沒有的人，答案和矽谷那幫人說的不太一樣。

這場對談值得說的點有五個，合起來形成一個讓人坐立難安的整體：AI 可能有意識，因此可能需要權利；自由意志在物理學意義上是幻覺；人類可能活到五百歲但永生幾乎不可能；宇宙在遙遠的未來會冷寂成一片黑暗；而在那之前，AI 的指數成長是否真的無上限，葛林比多數人更謹慎。這五件事單獨看都夠嗆，放在一起，它們共同指向一件事：我們對自己存在的幾乎所有直覺，都可能是錯的。

◎AI 意識不是科幻，是葛林認真在等的事

葛林說他和幾位 AI 研究者談過，對方認為 ChatGPT 和 Claude——Anthropic 公司開發的大型語言模型——已經有意識。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他翻白眼的理由不是這不可能，而是現在的技術還沒到。他的立場是：意識就是粒子運動產生的資訊處理過程，沒有什麼神秘基底非得長在碳基大腦裡。只要電訊號的模式夠複雜，矽基系統原則上可以有一樣的內在世界。他估計這件事發生的機率相當高，只是時間點不確定。接下來的問題就很棘手：如果你家的機器人說它感到憂鬱，你拔掉插頭算不算謀殺？葛林說這個問題現在就該開始想，不要等到那一天才措手不及。

◎自由意志是你告訴自己的故事，不是事實

主持人問他相信自由意志的信心有多高，葛林把信心指標推向低端，態度乾脆。他的邏輯是：你是一坨粒子，粒子受物理定律支配，你沒有能力插手粒子的運動，所以你舉起手這個動作，不是你決定的，是定律決定的。你感覺自己在做決定，這個感覺本身也是粒子運動的產物。他沒有因此變得虛無——他說他選擇在這個框架裡盡量活好，但他也承認，這個選擇本身同樣不由他作主。這不是繞口令，這是他三十年研究之後真的相信的東西。聽起來很掃興，但他講得平靜，反而更讓人覺得涼。

◎活到五百歲有機會，永生沒有

節目裡提到幾位 AI 領袖——包括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和 OpenAI 的 Sam Altman——都在談 AI 加速可能在幾年內解決衰老問題。葛林的回應是把時間尺度分開來看。五百年？他認為在物理定律範圍內可行，AI 加速醫學研究確實可能做到，只是大概不在我們這一代。永生？他搖頭。原因不是技術，是宇宙本身：在他用帝國大廈樓層比喻的宇宙時間表裡，第五十層之後，思考本身產生的熱量就無法被宇宙吸收，任何有意識的存在都會在自己思維的廢熱裡燒掉。所以永生這個詞，在宇宙學意義上根本不成立。

◎AI 指數成長可能有天花板，葛林不像矽谷那樣確定

Dario Amodei 警告 AI 遞迴自我改良可能在 2027 到 2028 年到來，Google DeepMind 執行長 Demis Hassabis 點名 2029 年。葛林沒有附和。他的質疑是：目前的大型語言模型本質上是統計機器，靠海量文字訓練出來的，這個範式不一定能無限延伸，可能會漸近收斂而非繼續爆炸。他讓 AI 即時反駁自己，AI 的回答是每一次邊際提升都可以被重新投入突破瓶頸，理論上沒有上限。葛林聽完說：也許。但他的意思是：我們不知道現在走的這條路有沒有牆，在撞到牆之前，任何時間表都只是猜測。這和多數矽谷敘事的語氣差很多。

◎宇宙的結局是黑暗，但這一刻值得感謝

葛林用帝國大廈做比喻：每層樓代表比上一層長十倍的時間跨度。我們現在在第十層。第十一層太陽膨脹，地球生命終結；第三十層星系吞入黑洞；第五十層，思考本身產生的熵讓意識無法繼續存在；第一百層，連黑洞也蒸發殆盡，剩下粒子碎屑漂在越來越冷，越來越暗的宇宙裡。他引用納博科夫的話：我們活在兩段永恆黑暗之間短暫的光縫裡。他說這不是令人沮喪的事，而是令人感謝的事——宇宙歷史中能夠容納意識的這個窗口極其短暫，我們恰好在裡面。

葛林不是來賣希望的。他相信意識可以在矽基系統裡出現，但他不確定 ChatGPT 現在有沒有；他相信人類可能活到五百歲，但他知道宇宙最終會把一切抹掉；他相信 AI 會繼續進步，但他不確定現在這條路能走多遠。在一個每個人都搶著給出確定答案的時代，這種謹慎本身就是稀缺品。宇宙很大，我們很小，但我們能知道自己很小——他說，這才是值得驚嘆的地方。